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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怡忠(台灣智庫副執行長) 字型:  | 友善列印 | 分享: Facebook Twitter Plurk Funp
賴怡忠:可打國際公法戰的台灣團隊在哪裡

 從沖之鳥島的國內輿論談起

 

近日國內對於一個離台灣超過一千五百公里,處於第一島鏈與第二島鏈中間的島 / 礁對日本大發雷霆。馬總統認為沖之鳥是礁不是島,因此沒有兩百海浬經濟海域,主張我國漁船只要沒進入十二海浬領海,都不能被日本逮捕,為此動員軍艦前往該處「護魚」,以抗議日本驅趕我國作業漁船甚至是扣押的「鴨霸」行為。民進黨也有不少人呼應,認為這是在欺負我國漁民,更認為就是馬政府不夠硬才讓日本這麼「侵門踏戶」,還有號稱台獨大老人物撰文表示日本是「暴衝」,對其爭取與台灣發展合作關係會有不利影響。朝野一致的抗日聲浪,都是基於沖之鳥無法成為島嶼的主觀認定,雖然這個認定在直觀上似乎相當合理。

 

只是日本為何主張沖之鳥是島不是礁,卻鮮少有人分析日方的主張。大概是認為這個事實太明確,所以無庸置疑,反正日本就是鴨霸不講理。但日本會沒有任何法律支撐點,就「斗膽」這麼做嗎?我們難道不應該知道日本的主張,以便有知己知彼的應對嗎?

 

日本的主張

 

20124.27日聯合國大陸礁層架界線委員會,對日本在2008年底申請之大陸礁層架做出決定,給了日本好幾個大陸礁層區。與沖之鳥有關係的是兩個區域:九州-帛琉海嶺,以及四國海盆海域。大陸礁層架界線委員會認為日本有位於四國海盆海域的大陸礁層,但對於九州-帛琉海嶺部分則沒有做出決定(decided not to do so)(當然沒有否決日本對九州-帛琉海嶺的聲稱)。由於日本提出這兩個大陸礁層區都是以沖之鳥為基點劃出。由於礁石是無法支撐起大陸礁層,只有島嶼或是陸地才可以,因此日本是根據四國海盆礁層的聯合國大陸礁層界線委員會的決議,認為聯合國已經同意沖之鳥是個島而不是礁,更何況,這個決議的提出是在中、韓都對沖之鳥是島還是礁的地位向委員會提出異議的狀況下所達到的。

 

中國認為根據國際海洋法第121條第三款,認為沖之鳥只是個無法維持生命的礁石,因此反對將沖之鳥視為島。也主張2012年的聯合國礁層委員會決議並未說沖之鳥是個島,更何況與沖之鳥地位連繫更緊密的九州-帛琉海嶺並未給日本。而日本則反向表示,其認為沖之鳥是個島是根據聯合國礁層委員會對於四國海盆礁層認知裁定的合理邏輯延申,且聯合國雖未對九州-帛琉海嶺做出決定,但也沒有否決,沖之鳥本身也符合海洋法121條第一款的定義。因此現處於各說各話的局面。

 

由此可見,日本主張是有其國際法依據的,即便大家會認為這只是放屁。特別是在2012年四月聯合國的裁議後,日本更振振有詞,這已與過去單方面執法的狀況非常不同(2005年的榮龍二號)。因此我們要能針對這一點處理,不是對漁民詢問,先說只要不進十二海浬就ok,待被抓後要漁民自籌罰款,且狂搞民粹。

 

馬政府的民粹作為

 

沖之鳥距台灣一千五百公里以上,既不是台灣的領土,也不是台灣的經濟海域,且其身為日本領土的一部分是毫無爭議的(中、韓對此也都同意),問題是在於沖之鳥可否享有兩百海浬經濟海域。換句話說,其對我國漁民的影響,是我國漁民在該海域作業範圍的大小問題。這不是主權爭議,而是我國漁民權益可以多出多少的爭論,與牽涉主權的釣魚台爭論差很大。

 

但馬政府在主權爭議的釣魚台可與日本簽署漁業協議,還提倡東海和平倡議,主張透過對話以和平方式解決爭端,但對於這個與台灣主權及經濟海域無涉的沖之鳥海域爭議,卻忿忿不平大罵日本吃人夠夠,並立即派遣軍艦去沖之鳥附近海域抗議示威並「護漁」。另一方面,對於在第三地直接把台灣人民抓到中國審訊的問題,卻一再幫中國開脫,這麼不合比例原則的處理方式,已經引發外界懷疑馬政府是否有意透過在沖之鳥議題的對日衝撞,以掩護中國在南海類似的填島造陸作為。

 

馬政府的民粹表現在兩點。第一,出現爭議不是透過對話協商,而是直接派軍艦去對方家附近示威,而且還搞錯方式。第二,馬說一切要遵守國際法,但真正的國際法處理是要採取具體的上訴行動,真正的攻防是在法院內透過陳列證據與律師彼此的論述攻防,不是在外面比誰願意亮槍。

 

派軍艦秀拳頭叫對話協商?

 

馬政府高分貝批判日本,認為「吃人夠夠」,接著就派軍艦出發護漁。請問這段期間,我們有無增加對當時狀況的瞭解呢?日本是先有趨離動作,之後再採取登船扣押的行動。請問在被趨離時我方的反應是什麼?當漁民回報時我國的反應又是什麼?我方有沒有日本惡意執法的證據?簡單來說,當時具體發生什麼事,我們夠清楚嗎?如果不是那麼確定,一開始是不是應該要調查以釐清真相呢?

 

至於派軍艦去「公海護漁」,更是滑天下之大稽。海巡署的任務是保護領海以及經濟海域的資源,軍艦開出去是要有隨時會作戰的準備。沖之鳥沒有海盜,當我們派軍艦去公海護漁,如果遇到漁船出現爭論時,是否軍艦就要開砲把對方擊沉?當遇到日本公務船攔截時,是否我們就要殺過去呢?更好笑的是,出現爭議的區域是在對方家附近,即使不是在他家門口,也是在他家的巷口。我們指控日本吃人夠夠,但我們搞這樣的大動作,對外界來說,會感覺是誰在吃誰啊?

 

法律認知以我為主?

 

另一個讓人搖頭嘆息的現象,則牽涉到基本的法學素養。馬總統可能根據某些法條,認為自己站得住腳,因此指控對方不遵守國際法。但一個文明的法治社會,即便對方違法的事實我們認為有多明確,對自己守法的事實有多麼確定,所謂有無違法,還須經過法庭一定程序的認定,不是自己認為沒問題就可以逕行執法(即便自己可以主張)。號稱是哈佛大學法學博士的馬英九,竟然對法治最基本的素養是這麼薄弱,雖不意外,但卻令人嘆息。

 

法律爭論要透過法律的攻防,撇開台灣有無身份進行國際訴訟的問題,先問我們的準備工作有無完備。請問針對日本的主張,我方有準備好反證嗎?在那附近的國家有無與台灣有類似利益可以作為合作對象的?我們說沖之鳥是礁不是島,不具備主張兩百海浬經濟海域的能力,那我們對南海中國的類似填島造陸作為,是否也提出類似主張,以免之後日方以台灣在南海對礁、島立場的默認,反向指控台灣?如果這些工作都沒有,只是自己自認在法律上是對的,對不起,這與雙方各執一詞(He said, She Said)是一樣的,在法律上沒有效果。

 

台灣朝野對此事的反應竟是如此相似,沒有國際公法專業人的聲音,輿論上充滿了民族情緒,長期在國際社會被欺侮的不安感在此時一併爆發,國人認為是義憤填膺的自助之舉,卻因其與國際行為規範的巨大差異,很可能會被國際社會認為是野蠻與魯莽的躁動,讓台灣人又背上一個無知與自私的罵名。在全球化時代更需要國際交往的能力,但我們卻因被趕離開聯合國後,從官員到民間對國際化的認知都只侷限於經濟文化活動,對國際治理一無所知,更對國際治理所需要的法律專業操作及規範實務沒有概念,自以為是的法律觀與行為,自然易與國際規範矛盾叢生。如果遇上一個被國際認證的笨蛋領導,更會是災難一場。我們急需建立一支可打國際公法戰的台灣隊,這會是英政府處理國際事務的當務之急!


本文為提供給《民報》的專欄文章,於2016.5.2.刊出,網址

2016-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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