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博志 字型:  | 友善列印 | 分享: Facebook Twitter Plurk Funp
誰在怕要素價格均等化定理?

  第二屆諾貝爾經濟獎得主P.A. Samuelson日前過世,媒體稱他為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最偉大的經濟學家。他的貢獻極多,其中一個是要素價格均等化定理,它證明自由貿易可以讓兩國的工資拉近,甚至拉到相等。這個定理和它背後的道理顯示,若台灣和中國更密切往來甚至簽ECFA來免除關稅,中國的低工資將台灣工資往下拉的力量將會增強,而使台灣工資更難上漲,失業的壓力也更大。但最近政府和部分媒體發動一連串的批評,要用各種不正確的說法來否定要素價格均等化的力量。Samuelson天上有知,必會感嘆台灣政府和媒體為政治目的而反智的行為。

  國際要素價格均等化定理是個數學有點複雜,但道理卻相當簡單的學理。它的基本道理就是當兩國在密切貿易往來時,若本國某種生產要素較外國貴,用這種生產要素生產的產品之成本和價格也就很可能較高,因此不少人會改買進口品,甚至改到外國去生產。於是本國這種生產要素的需求會減少,它的價格也很可能下降,而和外國的要素價格變成更接近。這樣的道理因為很簡單而不須太多假設條件,所以大多數情況都能成立。

  Samuelson 1949證明的要素價格均等化定理是這個大道理的一個特例,他用標準的國際貿易理論模型,證明在一些經濟學界常用的假設下,自由貿易往來的兩國之間不只要素價格會拉近,而且最後會相等。這是嚴格的數學證明,所以當其中某些假設條件不成立時,兩國的要素價格就不會完全相等。然而只要略懂國際貿易理論的人都可輕易證明,當實際情況和Samuelson的假設有一點差異時,兩國要素價格雖然不會完全相等,但在絕大多數情況,貿易仍會使兩國要素價格變得更為接近。所以高工資國家和低工資國家的密切往來,會使高工資國家面對一個把工資往下拉的力量。這也是我國和中國簽ECFA或有更密切經貿往來會付出的重要代價。然而國內有一些官員、學者或媒體的主筆,卻誤以為實際條件只要和Samuelson的假設有一點不同,工資或要素價格被拉的更接近的作用就會消失不見。

  2009年12月11日,經濟部林聖忠次長在台大的一個研討會中說,實際情況和學理並不相同,言下之意是要素價格均等化的問題實際上不必管。這種說法的錯誤可用一個簡單的例子來說明。大家中學時都學過自由落體的重力加速度,東西從愈高的地方掉下,則到地面時的速度和衝擊力就愈大。所以從椅子上跳下沒關係,從九樓跳下就會完蛋。若有位學者說,伽俐略的重力加速度原理是假設物體在真空中掉下,沒有空氣阻力才能成立,而實際的地表上卻有空氣和風力等素,所以重力加速度的原理不能成立,也因此這位學者認為他從九樓跳下來不會有事,那就不只蛋頭學者,還會頭破血流而完蛋。空氣阻力雖然會使重力加速度減緩,但除非阻力相對於重量很大,像雞毛蒜皮之類的東西,否則物品從九樓掉到地面的衝力還是很大。

  那些主張ECFA不會使台灣工資被中國拉低的說法,就像是說空氣阻力可讓人從九樓平安跳到一樓甚至往上飛一樣荒謬。絕大部份時候Samuelson的假設未滿足時,更密切的貿易往來仍會使兩國要素價格更接近,也就是高工資的國家工資仍會面對下降的壓力,只是兩國工資不一定會拉到相等而已。以下三段用稍技術生一點的方式來說明這個結果,詳細的學理說明請參閱「要素價格均等化圖解一文」。

  在兩種產品兩種生產要素的場合,Samuelson的要素價格均等化定理的推演過程是說貿易可使兩種產品在兩國的相對價格相等,而兩國技術相同且生產函數為一階齊次性的假設,使生產要素的相對價格和產品的相對價格有一對一的對應關係,所以當兩國產品相對價格相同時,要素相對價格也會相同,而在一階齊次性的假設下,兩國生產要素的絕對價格也會因而相同。

  若兩國之間仍有一些運費和其他貿易障礙,貿易即不會使兩國產品相對價格完全相等,但仍會變得更為接近,因此兩國的要素相對價格也會拉得更接近。兩國間的貿易障礙愈小,要素價格間的距離就會愈小。所以儘管實際情況並不像Samuelson所假設的那樣會無運費和貿易障礙,但貿易自由化仍然使高工資的國家工資下降。要說ECFA不會使台灣工資下降的人,在此必須要證明兩國貿易自由化會使台灣原來相對較貴的產品變得更貴,否則台灣的工資就是要下降。那些說仍有運費等障礙而不符合Samuelson的假設,台灣的工資就不會下降的人,就像是自以為由九樓跳下可因空氣阻力而不會受傷甚至不會掉到地上一樣有學問。

  也有人說我國技術比中國高,不符合Samuelson技術相同的假設,所以工資不會被拉下來。但這其實也只是不會拉到相等而已,而非不會被拉下來。假設台灣每個人的生產力都是中國的兩倍,也就是相當於中國兩個人,但我們的工資卻不只中國的兩倍,則密切往來仍會把我們的工資往下拉,只是在技術不被中國學去的假設下,工資頂多拉下到中國的兩倍,就不會再往下拉而己。

  其他如兩國都未專業化生產,或者不是兩種產品和生產要素的情況,也都能像這樣證明只是不一定會讓要素價格相等,但高工資國家的工資仍會面臨下降的壓力。這類不會相等但會拉得更接近的結果,正是實際上各國間雖早有貿易,但要素價格並不相等的主要原因,所以這些不符合Samuelson假設的現象及各國工資並不相等的事實,都不能用來否定高工資國家工資會被往下拉的作用。

  用「不符合假設」或各國工資仍不會相同的說法來否認ECFA會拉低台灣工資的人,算有認真讀書只是沒有讀通而已。相對地,那些人用錯誤的說法來否定台灣工資會被拉下去的作用的人,就可能是無知或亂講了。例如海基會副董事長高孔廉說(11月26日中國時報),要素價格均等化定理要兩國勞工可自由到對方去工作,而事實上Samuelson的定理之所以重要,就是它證明即使生產要素完全不能跨國移動,單自由貿易就可讓兩國要素價格相等。另外某報紙12月9日的社論說,要素價格均等化定理要假設兩國人民的偏好相同,也是子虛烏有的假設。隨便找一本教科書看,都可看到沒有這兩個假設。

  也有報紙7月22日社論說,要素價格均等化是老掉牙的理論,後來又有政府支持之研究機構人員投書說貿易已有新理論。他們真的不知Samuelson那篇文章仍是目前世界各大學研究所最常用的教材嗎?UCLA的Edward Leamer教授整理了歐美19所著名大學要研究生唸的國際貿易文獻,其中8家和6家分別選了Samuelson 1949和1941談這個定理的文章,另外8篇選了R. Mnudell 1957年由另一個假設談要素價格均化作用的文章。而新貿易理論的領導人,2008年諾貝爾獎得主Paul Krugman得獎後也指出,所謂新貿易理論並不是取代而是補充傳統理論(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2009 p.561)。這麼多支持ECFA的人用荒謬的方式來否定要素價格均等化的作用,以支持ECFA,恰好暴露支持這些人士對經濟之無知和基於意識型態而支持 ECFA的事實。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要素價格均等的作用並不只Samuelson這個定理,R. Mundell也曾證明,即使產品不能貿易,勞工也不能跨國工作,只要資本能完全自由到對方投資,也會有把雙方工資拉平的作用。所以讓大量台商更自由到中國投資,也有拉低我國工資的作用。近十多年我國工資上升較慢而失業率增加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資本大量去中國投資,產業和技術大量移去中國所造成。市場機能其實就是拉平各種價格的力量,愈自由密切的往來,這種力量就愈大,政府和相關人士不要胡說或說謊來否定這種力量,而是要承認且面對它,才能採取正確的政策。 附記:有些比較複雜的說明可請參閱台灣智庫網站中我相關的文章,如「要素價格均等化定理的政策運用」、「要素價格均等化作用圖解」,以及「要素價格均等化不是石器時代的理論」。

2009-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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